它就是沒來由地開始了。

睜開眼,我低頭望向不知何時穿戴上的露指手套,再朝腰際一瞧,左右各配戴了一把黑到發亮的手槍,於是我重新抬頭,忽然意識到又是那場詭異的夢,這具身軀似乎依舊不受我的擺布,逕自行走在漆黑的走廊,走廊的彼端有扇門半掩,自縫隙透出了橙黃色的微光。我毫不猶豫地走近並將那扇門拽開,映入眼簾的景象是一位年紀與我相仿的男性,正趴在地上閱覽著色情影片。

「我、我不是說過進門前要先敲門──呃?你誰?為什麼可以進來?」

他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瞪得頗大,一臉不知所措地端坐在方才甩開的平板電腦前。我二話不說立即拔出了右側的手槍,接著用像是以極其熟稔的動作那般拉開保險,一語不發地對準該名男性的額頭。

「媽蛋!搞什麼──」

就像在演一齣默劇,聲音失去了顏色,時間像被誰延遲了好幾倍,子彈擊發的過程更像是從空中緩緩墜落的羽球那般,在打進該名男性的額頭之後,又從後方埋入木製地板,他中槍之後並沒有立即倒下,反而愣住了幾秒,我們彼此眼神對視了好一陣子,直到我都快看膩的時候,他才像紙娃娃那樣緩慢地向後方傾倒。

此時我才想到要將雙手間緊握的手槍收回,卻猛然查覺到那股異常的真實觸感,於是開始了那渾身不自在的顫抖。顏色漸漸都回了溫,彩度回歸到寫實風格,一種令人作噁的氣味立馬撲鼻而來。

這,是火藥與血的味道……嗎?這些不是真的對吧?都是我腦內虛構的夢吧?喂!誰快來告訴我啊?誰快來告訴──

「欸?」

當下,右肩感受到突如其來的一震,將我瞬間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原來是某人將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就在我想回頭查看的時候,畫面卻產生了雜訊──

「睡得很香齁?馮札克?連我的課也敢睡成這樣,看來真的應該讓你回高一從頭再讀一遍!」

朦朧中,我彷彿感覺到右半身有股強大的壓迫感,在一連串心理連鎖核爆反應之下,其結論最終導致我整個人全身自座位彈起。

「嗚哇啊啊啊啊啊──千年半獸姥姥啊!」

阻擋著視線的厚妝妖怪,正顫抖著推起那副頗有份量的眼鏡,同時面目猙獰地與我四目相交。

「千年你半獸的姥姥啊啊啊啊!?」牠狠狠地將手中那疊厚重的凶器朝我頭頂砸下。

「咳咳,我們在檢討考卷,你卻給我爽到流口水!不要以為你家導師還在產假中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欸!真是的,為什麼我們學校會收到你這種學生?上課不認真聽課,整天只會摸魚、睡覺,考試也亂答,功課也不好好做!而且為什麼就憑你也升得上高三?我們的教育制度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於是歷史老師再度喋喋不休地開始那慣性的長篇嘮叨,我撫著頭,一臉僵硬地逐漸將目光從牠身上挪開,同時不經意瞥見了自身後方座位上那位有著一頭嗆眼紅髮、現在正呈無奈白眼狀、如果仔細觀察還不知在默念什麼的女人。

我早就提醒過你了白痴。

自她的嘴唇讀出的似乎是這句尖酸刻薄的組合。

我再將目光拋向較遠的座標,發現幾乎全教室的眼睛都正看向這,就連那位成績總是名列前茅的小天使黛莉,也都對我投以了少許關愛的眼光,而似乎是羞恥心作祟還是什麼在心中倒翻了的緣故,最終我只好用雙手掩面的姿勢,戰戰兢兢地將視線拉回眼前。

「……喂!老師在對你訓話!你還在偷瞄哪裡?」

「啊……沒有啊?」

「那你自己老實說這次期中考歷史考幾分?」

43……」

43分還敢拿出來說嘴呀?」

「呃……」

「你就給我這樣陪我站到下課!」

歷史老師語帶怒氣地轉過身,卻又沒打算回到講台上,僅只是做出背對我的動作而已。我恍神了好幾秒,才終於會意她此舉的目的。

「謝……謝謝老師!」

「哼──」這時她才打算開始走回講台。

我嘆了口氣,低頭盯著桌面上的教學用平板電腦,順便用袖口稍微擦拭了一下上頭的口水漬,空望著幾乎半紅的整張螢幕,不自覺地打了個哈欠。

但同時,也莫名接收到了那頭兇猛野獸的視線。

我當然知道這是什麼展開,所以只好將視線盡量移開歷史老師所在的方位,並做出假裝翻找書包的舉動,不過我也順便感受到了來自後方制服的拉扯。

「白痴,歷史課睡什麼覺啊?戳都戳不醒?」那名紅髮女子用極為嫌棄的表情質問著。

「就,太催眠,做了一場惡夢……」

「啊──又是那個自以為殺手的中二白日夢嗎?」她吊起眼白,嘲諷地訕笑著。

「欸妳,算了。反正妳也不懂這種感受……」

「齁?我也不懂是嗎?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感受咧──」她一臉不懷好意地雙手撐著下巴,眼神透露出略顯不妙的猜測,大概又是陷入了什麼詭異的妄想吧?

我原本想補句吐槽,但這時又瞬間感受到來自講台上的震源。

「上官媞雅,妳也和馮札克一起陪老師站到下課!!」

台上的厚妝女人使勁扭曲著表情,搞得臉上又不小心多了幾條裂縫,更因為她使盡奶力地拍著講桌,讓不少邊緣的粉塊也慘遭池魚之殃,以至於整張臉看起來就像是幅岌岌可危的古老壁畫。

而媞雅的表情彷彿是被什麼東西輾到一樣,不甘願地緩緩站起,還順便朝我的背部附送了一拳。

(都是你啦!)

(干我屁事?)

(我居然淪落到要跟你這個白痴一起罰站,我努力經營的形象要毀在你手上了!)

(原來,妳還有形象可言?)

語畢,我的背部再次受到了劇烈的襲擊。

這時我前方貌似已忍耐許久的眼鏡老兄擺出了一張臭臉回頭,並對我展示了一張用扭曲字跡書寫的紙條。

【可以拜託你們不要再曬恩愛了嗎?現在是正在檢討期中考答案的時間捏!】

喂!誰跟你在曬恩愛了啊?

啊,順便一提,這位彆扭的死魚眼眼鏡老兄叫「喬安.諾伊爾」,我都簡稱他為「阿諾」,他是我在五高同班三年的好基友,有著標準的眼鏡屬性,邏輯分析超強,蒐集資料更是一流水準,聽他自己爆料說本人似乎是一名駭客,因此知曉許多不為人知的地下消息,整體來說應該是個滿可靠的傢伙才對,可惜就是個性有點怠惰。

後頭這位有著嗆眼紅髮的暴力女性名叫「上官媞雅」,因為各種複雜的理由,早在高二同班之前我們就在校內認識了。她的特色就是不拘小節的男生性格,還有胸前的一片絕……咳,我是說是強健體魄。媞雅是去年的戲劇社社長,現在升上高三後則是班上的風紀股長。但這對我來說這可是場災難!都要被罰錢罰到成為班費的大金主了,真要說是誰造成這一切的,我想那女人應該功不可沒?

「接著填空第三題——」

我檢視著螢幕裡的考題,突然像是靈光乍現那樣,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啊,我有問題!」

她將略微下滑的眼鏡扶正,讓臉迎向我:「咦?你居然會提問?說吧。」

「欸……就是關於非選第三題的正解我有個疑問。從三戰結束到四戰爆發之間只隔了不到十一年,如果真要把四戰爆發的原因全部歸咎於全球反政府的恐怖主義,那也不至於會在百廢待舉的廢墟中掀起足以撼動各大國地位的革命吧?畢竟人民真會傻傻地支持恐怖份子嗎?生活都很辛苦了還會想要對抗政府嗎?」

「這……你的意思是在質疑東盟的歷史課綱小組嗎?還有,」她推了下眼鏡,「我現在明明正在檢討填空題,你卻給我跳到非選題?存心想惡作劇也不是這樣搞的!」

我仔細看了一下標題,還真搞錯──

「欸?我沒有這個意思!那是——」

「上頭就告訴你這個簡單的解釋,你接不接受干我這名只能領微薄教師薪水的公務員啥事?想自己改寫歷史嗎?馮札克,你把自己當成誰了?」

「唔……」

歷史老師不耐煩地咋舌,直接無視我的反應繼續檢討起考卷。

「同學們現在請看到填空第三題。『大屯山爆發引起的一連串連鎖反應,進而導致台北城邦滅亡的是哪一年?』這題答錯的舉手。」

我不疑有他舉起了慣用的右手,哪知道全教室只有我一人舉手。

「原來就是你!這題全年級就只紀錄到兩人答錯,連這麼基本的問題還會答錯?你小學真的有畢業嗎?這常識吧!來,馮札克你自己說!這題的答案是什麼?」

「呃……新曆十八年?」

「那為什麼你還會答錯!」

「大概是……不小心跳過了?」

「那你下次會不會跳過姓名欄嗄!」

雖然隔著幾公尺,但是講台上的老太婆其咄咄逼人的氣場,就像是能把口水近距離噴到我的臉上那樣強勁,我將臉躲到手中的平板教學電腦後方,希望能多少抵擋一些氣壓。

「抱歉,其實你們都錯了,是2078年才對。」一名坐在角落,自始至終沉默撐著下巴的陌生面孔,突然在此時脫口而出。

「這位同學你是……我怎麼對你沒什麼印象?」老太婆駝背挑眉問到。

「哎呀呀!似乎忘記自我介紹了。小輩名叫雷沃.艾克法,是在期中考前夕轉入貴校的海外歸國生。」他自座位上站起,「此舉似乎打擾到了全校各位師生們的作息,小輩對此深感歉意,若閣下您不願對小輩裝熟的話,稱呼小輩艾克法就行了。」

那名有著閃亮白髮的轉學生,對著歷史老師曬出了一張公關式的爽朗無害之笑,此舉在班上的女生間掀起了一股騷動,也讓歷史老師猙獰的那張臉覆蓋上些許柔和。

「所以這題全年級的第二位答錯的人就是你?唉──艾克法同學,我是不知道你是來自哪個國家的僑生,不過舊西元曆已在四次大戰後停用了喔!」歷史老師推了下眼鏡,「我們現在的曆法是戰後由大東亞聯盟所頒布的新曆,今年已經是新曆四十八年了。」

艾克法一臉滿不在乎地歪頭淺笑。

「原來這裡還有這種新制度嗎?真是失禮了,但小輩仍寧願用西元2108年來稱呼今年,如有冒犯之處還請閣下您見諒。另外,小輩是為了導正這國家錯誤的史觀才選擇回國,所以就在這點堅持上恕小輩無法讓步,十分抱歉。」艾克法燦笑著回復歷史老師並鞠躬解釋,不過後者卻……

瞬間教室的氣氛凝結,學生們陷入了漫長的沉默之中。因為大家都知道敢這麼嗆歷史老師的人,除了從前的我以外應該找不到第二人了。

「你,還有馮札克,倆人下課到辦公室找我。」

「恕我婉拒閣下的這項過分熱情的邀約,小輩的生命還有更重要的任務等著小輩去做,怎麼能因為這種小事而耽擱?」

「小事!?」

「沒錯,『培養奴性』這應該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說到底,方才閣下您認為自己只不過是名負責傳授教材的媒介。我想這也太自貶身價了!身為一名教育學者卻不懂得舉一反三,也不去懷疑那些教材在編纂上的瑕疵,僅只是一味地接受與輸出,閣下您難道已淪落成統治階級的低智商走狗了嗎?」

「你──」

這時艾克法站起身張開雙臂,並將犀利的眼神投向我這邊,我嗅到了如同怪物覓食時所施放出的雷達味,那似乎將我當作獵物那般凝視。

「同學們!」他對著周圍的同學張開了雙手示意,「是時候該看清這些人的嘴臉了吧?他們就是一群代表偽善的恐怖組織,我們這十幾年來的生活就是被他們這些人所掌控的!我們的身分、我們的家庭、我們的思考邏輯,甚至連我們所看見的整個世界,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被這群無藥可救的騙徒所包裝好的假象,若是還有誰認同這些莫名其妙的毒品只要被誰吸收就會高潮的話,那這群人才是真正該淘汰的一份子!」

他又回頭望著愣在台上的老太婆,語帶無奈地指著她乾笑了幾聲。

「哈抱歉,小輩似乎說得過火了些,還請閣下見諒……不過其實小輩想說的其實只有一句話──」艾克法豎起食指,逗趣地指向混亂的核爆中心,「您還沒資格,擔當傳授我們歷史知識的『TEACHER』唷!閣下──」

在那之後,我們全班奇蹟似地目睹了一幅世界遺產,在一位姥姥臉上毀滅的瞬間,那畫面至今仍讓我們幾人永生難忘。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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