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那時我還在屏東的學校,麻煩的畢業製作才剛告一段落,當天是周日,南臺灣就算是一月氣候也很舒適,於是我選擇在午後躺在自己宿舍的床上補眠,但就在身心俱疲的情況下突然接到老媽從家裡緊急打來的電話,電話那頭用急促且尖銳的聲線劈哩啪啦砸下一堆話,反正最後我依稀只記得她說:「你馬上去找你們學校的教官,不然的話『你馬上就要當兵了!』」

 

我馬上就要當兵了?

 

這句話簡直嚇掉我的毛!由於當天是周末,所以學校行政照理來說機關是沒人的。於是我只好一邊安撫老媽的情緒,一邊懷抱著忐忑不安地心情等著隔天禮拜一的到來。

隔天一早,我立刻起身前往校本部的生輔組和教官室,結果承辦的平頭眼鏡教官聽我這麼一說先是遲疑了一陣子,接著無奈地打開校務系統中的學生兵役資料,並指著上頭仍呈現在學中的資料對我說:「呃……你的兵役緩徵並沒有失效喔!上頭很清楚地說有效期限到2013630日為止,在此之前你在高三時辦的兵役緩徵都是有效的。」

「那我媽提的那個入伍通知又是怎麼回事?」

「那個啊?應該是同學你的母親誤把兵役體檢通知單當成兵單了吧?這情況我們很常見,當家中的長男要畢業前家裡都會收到兵役體檢通知單,對此不熟悉的家庭常常都會有這種困惑。」

「所以那個體檢單是要……」

教官推了一下眼鏡,表情微妙地笑說:「你就放心地回家接受體檢吧。」

 

§

 

一放寒假回到中壢,我便獨自騎著老媽那台仍裝著已被刮到花掉的檔風板老機車,從中壢的新家一路騎到位於桃園市的署立桃園醫院進行體檢。原先我不小心走錯位置跑到了住院大樓,後來在外頭經過一番研究,才終於找到了醫療大樓的位置。我進到一樓後環睹四周卻呈現空空蕩蕩的景象,一點生氣都沒有。於是我拿著體檢通知單準備對著櫃檯詢問,但她連看都沒看就直接指著樓梯喊:「二樓。」      

上到二樓後我才確認沒跑錯地方,署桃二樓狹窄的空間內擠滿了上百名與我年紀相仿的男生,所有人全都面色凝重地排著一個漫長的隊伍,我似乎感受到了許多人內心的怨念,因此也不敢隨意張望,默默地跟著大家排起隊伍。

在等待排隊的同時,我緊張地閉眼深呼吸,一方面是對於這景象感到震懾,想著接下來要面臨的抽血還有種種檢驗;另一方面則是對於體檢結果的判定感到不安。

因為我實在是很害怕當兵啊……從過往許多網路上搜到的文章以及家中長輩分享的種種過去,我對於兵役這事幾乎只有恐懼可言。雖然包括家人與朋友在內,他們都認為憑我這樣纖瘦的身軀,十之八九應該都會被分去替代役才對,要我不要太過擔心,但我也有過一些胡思亂想,像是不小心吃太多結果體重被判定合格……之類的。

在排隊的同時,我驚覺自己攜帶的照片是四吋的,與他們要求的兩吋照片不符,於是便慌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幸好後來在隊伍經過一個小辦公桌的時候,發現上頭有剪刀和糨糊,所以就將就了一下把四吋修成兩吋,才安然度過危機。

體檢的步驟意外的流暢,首先繳交了通知單並領取體檢表之後檢測人員就會在每個人手臂套上附有姓名與編號的手環,接著再到置物櫃前與大家一起脫到剩下內褲並換上院方給發的綠色體檢袍,準備好一切之後就先到座位上開始填寫資料。

在資料填寫得差不多時,各個檢測點已經開始湧現人潮,於是我便開始起身去排各個檢測點。我已經不太記得當時的順序是怎麼排的了,總之就是身高體重幾乎與高三畢業時差不多,就連近視度數似乎也只停留在高一時期。

我到內科那一關的時候,原本以為會像許多人傳言的那樣進行傳說中的「摸蛋作業」,結果當我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把內褲褪去,好讓一個初次見面的中年大叔「玩弄」的時候,醫生卻只要我原地跳個幾下,再來頂多也只是再問我會不會有那裡痛,接著就直接將我打發出去了!內褲連脫都沒脫!(有種期待落差的莫名失落感)

在接受心臟檢查的時候,年紀看起來只大我沒幾歲的男醫生與女醫生緊張地叫我躺在床上並把體檢袍褪去,這時他們用一種接線的鱷魚夾夾住我的四肢末端,還在我的肚皮與胸口貼滿了冰涼的吸盤,這微妙的感覺直到結束檢查要卸除的瞬間,達到了難以言喻的巔峰(?)

每個人應該多少都有抽血的經驗,我當然也不例外。不過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管的針筒吧?它就像個大蚊子一般,瞬間吸走了我好幾CC的能量。當我按著傷口要到一旁休息的時候,卻看見有個傢伙在我身後暈到!這個景象驚動了現場不少人,後來經過了解,原來是這傢伙只是剛看到針頭就昏倒了。雖然我很同情這傢伙,不過該抽的血還是得抽,所以負責打針的阿姨終究還是找來了幾人,幫她將這傢伙抬到一旁的沙發上,並準備等他醒了再繼續抽。

最特別的一項檢查就是精神科,陰暗小房間裡的面無表情女醫生只問了我一個問題:「你在學校與他人的相處還可以嗎?」

這問題讓我愣了快十秒吧?我一直在思考著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直到我感受到了門外不耐的目光後,才只好勉強擠出:「還……可以。」

但是就算我回答很糟糕,我也很懷疑這個測驗又能發揮什麼作用?

 

終於,當一切流程都跑完之後,我開始隱隱覺得不妙。

我……居然每一項都這麼正常!連BMI也只在17.5左右徘徊,就差那0.1的差距就能當替代役了!所以這也就是說……搞了半天我仍是常備體位嘛!

 

完了……搞什麼嘛……呵……呵呵……

 

接下來我幾乎是用眼神死的表情騎回家的,晚餐時老媽還對我當天異常低落的情緒一頭霧水。

 

果不出其所然,幾個月後家裡收到體檢報告,上頭就清楚記載著我是常備役,要進行兵種抽籤……

 

不────這跟我想的不一樣啊!

 

從上小學以來,我的體力都一直很不好,身材也是持續偏瘦,甚至曾在大學的跑步測驗結束後中暑昏倒,最後還是動用到同學才將我攙回宿舍休息,因此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嫌我實在很弱,說我大概就是替代役的命吧?所以我也以為我能當替代役。

以前一聽到替代役這個名詞的時候,我就為自己訂了個目標,無論如何自己非替代役不當(當然只是很幼稚的一種想法),雖然有一部份的想法應該是因為那時認為替代役是爽兵。

 

所以我努力在大四下繁忙的畢業佈展之旅當中,抽出極為短暫且寶貴的時間來搜尋替代役的申請辦法,後來終於在不起眼的網頁底下讓我發現了當年四月第一周的申請案。原先早在當年一月就有一批申請的案子,可是當初卻因為申請員額未滿,因此所有申請的案子都被核可通過。

由此可知,每年的申請人數應該都常常不夠才對?那只要我去申請的話豈不是必中嘛!而且只要不到處宣傳,競爭者就會少很多,那我入選的機率不就更高了!嘿嘿!我怎麼可以這麼聰明!真佩服我自己啊哈哈哈哈──

 

那時我是這麼想的,不過似乎太天真了。

 

正當我興高采烈地拿著申請書,準備到市公所的兵役科遞交申請單時,才發現已經有不少人搶在我之前遞交申請單了,件數累積起來幾乎有一小疊的份量,這原先讓我有些忐忑不安,光一個小小的中壢市就有這種數量,那全國加起來不就……我不敢多想,但我最後還是憑藉著一股衝勁,就賭這次的案子一定會過!所以仍舊爽快地將手中的申請書交出。

 

拜託一定要讓我中啊!

 

§

 

四月過後的畢展行程簡直讓人忙到失去方向,接著還因為已經跟幾位同學約好要一起去峇里島畢旅,再加上其中還曾為了原先系上預備要去日本交流的事情白忙了好一陣子,所以那時甚至還沉浸在一種名為「享受在忙碌中」的懸浮感。因此等到我回過神來,就已經在高雄的行政院南部辦公室的領務局內辦理護照了,這時承辦窗口冷冷地問了我一句。

「請問你是役男嗎?」

「呃……役男是指……」

「換句話說就是『你服過兵役了嗎?』」

「還沒……」

「那你只能申請有效期限僅三年的役男護照哦!」

「欸?」

總之我真的忙到忘記關注自己的兵籍申請,領務局的服務窗口卻讓我重新面對這個現實。

不過我也沒有為此事焦慮太久,因為就在六月初即將畢業的前幾天,政府不知道是突然佛心來了還是怎樣,突然宣布要在2013年底開始實施募兵制,做為過渡階段的替代役,政府希望盡速消化掉既有員額。所以四月的申請案雖然當初預定只徵2000人最後卻來了5000人以上,政府就特例讓所有申請的役男全數成為替代役。

在峰迴路轉之下,最終我還是取得了替代役的資格,聽聞消息的當下我可是在電腦前爽到跳起來慶祝啊!於是帶著愉快的心情,先是跟同學衝去峇里島玩黑了一圈回來,一回國後立刻先把人生最後的學校報告趕完,再和朋友與直屬學妹們來個畢業餐聚,接著懷抱著充實的心情,就搭著夜車一路從屏東睡回中壢了。

原先我回到中壢後六月還剩下幾天,於是就在六月三十號前規劃出一套怎麼享受人生最後暑假的行程,本來已經準備好和舊識聚一聚了,我想說再怎麼樣也急不得吧?畢竟政府自己都說替代役這次會大塞車,那等上個大半年應該不是問題?所以我完全沒在意到何時會被徵招這件事。

 

只不過就在我這麼想的同時,隔天七月的第一個早晨,一通戳破幻想的電話鈴聲就此響起。

我睡眼惺忪地被老媽從床上挖起,半拖半拉著帶我下去一樓的警衛室等著,說里長有東西要親手交給我。

 

沒過一會兒一位白髮蒼蒼的阿伯拿著一個大信封前來,他不疾不徐地抽出了裡頭的那疊紙,似乎笑臉盈盈地對我說了些什麼但我沒在注意聽的話,我將視線隨意集中在那疊紙最上頭的那行大大的粗體字,這時我的表情才逐漸從茫然轉為驚恐。

二十二歲的七月第一天,迎接我的不是令人放鬆的蟬鳴,而是一封該死的通知單,它就是這麼乾脆地打醒我,並毫不意外地毀了我所規劃的最後一個暑假。

 

7/11早上八點在台電大樓前集合,122梯次替代役徵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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